第二章 不是芝麻(四)
關燈
小
中
大
那天晚上田小甜和傅其華沒能吃成火鍋,她倆沒等來金佩心,等來了輔導員的電話。她們趕到輔導員辦公室的時候,金佩心正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一聲不吭。輔導員老師坐在自己辦公桌前,看了看她倆,又看了看金佩心,問:“她賣電腦這個事情,你們知不知道?”
“許皓然呢?您怎麽不批評他?”田小甜毫不怯場地反問,“老師,我一早就跟金佩心說過,許皓然絕對是騙人的,怎麽可能有那麽便宜的電腦特意賣給學生?聯想索尼都是不賺錢白給你的?金佩心就是不聽……”
傅其華拉了拉田小甜,“老師,佩心也是因為想打工賺生活費,才一時糊塗,被許學長騙了。您應該都問過了,她不懂行,也不知情,責任絕對不在她。”
輔導員老師嘆了口氣:“我當然知道。但是你啊,”她看了一眼金佩心,“做事也太不過腦子了,也沒有點常識,也不聽舍友勸,這下吃虧了吧?”
金佩心低着頭,還是一聲不吭。
輔導員老師說:“那幾個學生的事我會處理,許皓然學校也會有相應的處分。你呢,以後就好好學習,別一天天想這想那的,學生的本職就是學習,不要舍本逐末,揀芝麻丢了西瓜,将來有你後悔的。”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田小甜和傅其華看到金佩心垂頭喪氣,就一邊一個講笑話逗她開心。但她突然停下了腳步:“你們先回去吧。“
兩個人一愣:“這麽晚了,你還要去哪?”
“我還沒查成績。”金佩心說。
“機房都關門了!”田小甜說,“回去吧,用我的電腦查。”
打開校園內網的時候金佩心沒有什麽緊張的心情。她的成績都很好,除了英語稍差之外。最後出來的這門現代漢語課是她最放心的一門課,她查成績主要是想看看總績點出來之後的總排名,雖然看不到別人的學分績,但是能看到自己的名次,還是抱了一點希望。
然後她就看到排名那一欄赫然出現一個“2”,忍不住在心裏嘲笑了一下自己。拼命打工又拼命上課的第一學期,拼命掙來了一個第二名。當然第二名也是有獎學金的,但她想要的不止是獎學金,而是那個唯一的轉系的名額。
田小甜在一邊對着鏡子卸妝,傅其華一邊翻資料,一邊問田小甜:“辦護照的話帶咱們的集體戶口就可以嗎?”
“應該是吧,”田小甜說,“我也不知道,我護照是以前辦的。你要出國玩嗎?”
“嗯,”傅其華點頭,“我申請了明年暑假的summer school去美國交流,還不知道能不能通過。先把護照辦了再說。”
“那你轉系的事情呢?”田小甜轉過頭問,“你別轉系啦,我怕你要是搬走了學校還要安排別人住進來,不想你搬走!心心你說是吧?”
金佩心愣了一下,“你申請轉系了?”
“嗯。”傅其華笑着,臉上透出掩飾不住的開心,“反正我這學期學分績是第一啦,轉系應該沒有問題。”
“哇你是第一啊!也太厲害了吧?今天沒吃成的火鍋下次應該讓你請客!”田小甜大呼小叫。
傅其華就笑:“那下次我請,好吧?”
金佩心看兩人都沒注意她,立刻點了退出頁面,然後裝作鎮定地問:“你要轉系?”
“對呀,”傅其華說,“我想去美國讀研,咱們人文學科,本來就不好換專業,我想轉到國關,對我來說比較有用。”
那個晚上金佩心沒有睡着。她為即将到來的無家可歸的寒假而苦惱,為無望的轉系名額而苦惱,為被她坑了買到僞劣電腦的同學而苦惱,為各種紛至沓來的憂心而苦惱。她不是不明白輔導員老師說的,學生的本職是學習,不要揀芝麻丢了西瓜,但對她來說錢不是芝麻,是生存的底線,轉系也不是芝麻,是認定的目标。
寒假前的最後一天,輔導員老師把金佩心叫到了辦公室。金佩心有點惶恐,不知道叫她去乾什麽,一進門就說:“老師,我真的沒有再賣電腦了,許皓然也沒再找我了,真的。”
老師一愣,然後就笑了,示意她坐下,推過來一張表格。
“你緊張什麽呀?我又沒批評你。來,把這個表填一下,我下午給你報上去。”
她低頭,看到面前表格上一行字:2007級本科生轉專業申請。
輔導員看到她驚愕的表情,就說:“你不是想轉到法學院麽?”
“是。”金佩心連忙說,“但是……我沒考第一。”
輔導員笑:“沒事,考第一的同學并沒申請轉系,你之前不是問過我想轉系嗎?雖然你排在第二名,但是看在你條件特殊,我跟院裏商量,決定把你報上去。不過,你下學期也要保持學分績才行,同時還要兼修法學院的公選課。等下學期開學前,你再來找我,我給你開他們院的旁聽申請。”
金佩心在表格上填下自己的資料,心裏卻直犯嘀咕,想來想去,還是忍不住放下筆開了口:“老師,傅其華……她不是學分績第一嗎?我知道她想轉國關,我不知道為什麽她沒提交這個申請,可能是別的事耽誤了。但是……如果她想轉系的話,咱們院只有一個名額,我不能這樣。”
“是嗎?她沒跟我提過,”老師想了想,“沒事,你先填上這個申請。如果傅其華确實是這個情況,院裏會重新考慮,你放心。”
“嗯,那就好。”金佩心點了點頭,繼續填表格。
“還有啊,”老師說,“等明天同學們都離校了,宿舍樓封了之後,你就搬到中區小紅樓去住,203,我給你開一個證明,到時你在樓下跟宿管阿姨拿鑰匙。”
“啊?”金佩心驚異地擡起頭,瞪大了眼睛。
“院裏知道你的情況,但是假期學生樓全都封閉是規定,我們也沒辦法。我和院裏商量了一下,小紅樓的教師宿舍有間空的,你這個假期,先湊合一下。以後,老師再幫你想想辦法。你看行嗎?”
她鼻子一下就酸了。就像開學時拿了她們給她墊的學費一樣,她再要強,再好面子,也不得不一次次接受身邊同學和老師的同情和憐憫。但她沒辦法,她真的太想生存下去了,雖然每天夜裏都因為想着這些同情和憐憫要怎麽來還而睡不着覺,但第二天早上起來還不是繼續伸出手去乞讨新的施舍。
看到她忍着不哭的表情,輔導員老師拍了拍她的肩,說:“你好好學習,不要想別的,相信老師,以後一切都會好的。”
以後一切都會好的。
她一整個寒假都在想自己對不起傅其華,明明轉系的應該是她。直到開學回來,她都不敢面對傅其華的目光,傅其華倒是春光滿面,把從家裏帶來的一大包特産慷慨地分給各個宿舍。
田小甜問:“你是要搬走了嗎?這是臨別禮物?”
“搬走?”傅其華莫名其妙,“誰要搬走了?”
“轉系的不用換宿舍嗎?你放假前不是說要轉系嗎?”田小甜也莫名其妙。金佩心聽到她們說話,也小心翼翼地看向傅其華。
“哦!”傅其華恍然大悟,“換什麽宿舍,我不轉系了,我根本就沒申請。”
“啊?”田小甜奇怪地湊到她面前,“這位夢想是當外交官的同學,你不轉系啦?”
傅其華笑起來,臉上洋溢出一種她們從未見過的幸福神色。
“不了,”她說,眼睛笑成彎彎的月牙,“我談戀愛了。”
田小甜守在媽媽的床邊,焦慮地盯着時間,直到他的電話打過來,“他們說不行,這個時間沒有肯去家裏的護士,讓咱們天亮之後帶病人去醫院處理。”
“你說什麽?”田小甜一股火從心裏蹿起來,“你把電話給他們,我來問。什麽态度?一個癱在床上的病人你讓我帶她去醫院插胃管?她要能走能跳能吃喝還插什麽胃管啊?……喂,什麽叫護士不能來家裏?你讓我挂號我也挂了,病人什麽情況我也說了,連個插胃管的人都不能來嗎?120救護車乾嘛用的?……”
最後還是他請了醫院的救護車來接了媽媽去醫院。
兩個人在走廊裏等候的時候,田小甜忍不住擡頭打量他。從自己提出離婚之後,他就搬到在天通苑的房子去住了。那個房子是他們結婚那年貸款買的,寫他的名字,比她現在住的這個老房子還小,他上班也遠,但他什麽都沒說就走了,只是一直不答應離婚。
他來得匆忙,大衣裏面看得到壓皺了的睡衣領子,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頭發也很久沒打理了。他眼睛通紅,打着哈欠,抓耳撓腮地想抽根煙,在走廊裏繞了一圈,看着牆上禁止吸煙的标志,還是把掏出來的煙盒塞了回去。
“元旦這兩天也加班?”田小甜問。
“沒加班。”他說,“就是睡得晚了。”
“對不起啊,大半夜把你叫出來。”田小甜說。
他不滿地瞪了她一眼,“再說對不起我走了啊。”
田小甜就不吱聲了,低頭翻找家政公司的聯系方式,留了言,說要找新的護工。
“陳姐什麽時候回來?”他問。
“她老伴腦血栓,她要陪護,一時半會回不來了。”她答。
“那媽這邊怎麽辦?要我跟你輪班嗎?”他問。
他一直就沒有叫過阿姨。很多年以前他第一次去她家見父母的時候,媽媽沒給他好臉色看,他滿臉憋得通紅,憋出一句“媽!”的樣子,一直留在田小甜的記憶裏面,當時她看她媽臉都綠了,自己也尴尬得想鑽地縫裏。但從那以後,他就一直锲而不舍地叫媽,叫到現在。
“不用。”田小甜立刻回答,“我今天請了假,我來就行,很快就找新的護工了。”
“你一個人行嗎?”他說,“晚上有事随時打我電話。”
他陪着田小甜把媽送回家安頓好,已經是早上九點。田小甜催他去上班,他說:“反正也請假了,不着急。”就輕車熟路地進廚房做早飯,不讓田小甜幫手。
田小甜就到沙發上坐下,打開手機,家政公司那邊十幾條護工資料信息陸陸續續發過來,她一條條看下來,不是薪水太高她無法承受,就是她家的護理條件太辛苦對方不願意。偶爾有願意的,她看了護工的資質不行,也只能拒掉。媽媽這樣的情況,必須是專業的護工,一般的家庭保姆或者照顧老人的服務人員都不行,不僅做不到24小時随叫随到的陪護,也沒有顱腦損傷病人的護理經驗和醫療知識。
她盯着手機糾結,他端了雞蛋清粥和小菜,在餐桌上擺好。
“要是這兩天新護工沒到位,你又要上班,我就來替你吧。”他說。
“不用。”田小甜立刻擡起頭,“真不用。”
“你還見外起來了。”他笑了一聲,“這不是還沒離婚呢嗎。”
“……也不是。”田小甜說。
看了看她犯難的樣子,他了然地問,“項目又不順?”
“被砍了。”田小甜說。
兩個人在餐桌上相對無言,只有默默喝粥和咀嚼的聲音。田小甜想,她已經記不起來他們上一次坐在一起簡簡單單地吃個早飯是什麽時候了。
有那麽一瞬間,她真的動了後悔的念頭,想等他一會出了門,她就把抽屜裏的離婚協議拿出來撕了,然後去超市買菜晚上做他最愛吃的水煮牛肉和酸辣土豆絲,發微信問他幾點到家。
然後她就在心裏嘲笑了自己。工作這幾年,她幾乎沒有一次在他之前回過家,做飯的次數更是少之又少。媽媽出事之後,她連自己都顧不上吃一口熱的,更別說顧他了。
等到吃完早飯他收拾完碗筷準備出門的時候,那唯一後悔的念頭也被她消滅得所剩無幾,但看着他的背影,就好像以前無數個平常的工作日早上一樣,她實在是不想打破這熟悉的氛圍,于是一直到他出了門,她也沒舍得叫住他把離婚協議給他。
他走之後,田小甜窩回沙發上,拿起手機,群提示一直響,都是在群裏圈她回複工作信息的。私聊裏羅洛發來了一張聊天截圖和一段語音。截圖是另一個項目的同事發給羅洛的,說:“仗着家裏有事就天天遲到早退還請假不來開會,不就是植物人嗎?植物人還照顧什麽?”
羅洛發語音說:“姐,明天你要是聽到她們說什麽了,別往心裏去,她們就是毒舌慣了,你就當放屁吧。”
她扔開手機,回頭看着卧室裏昏暗的光,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手機提示一直不斷地響起,在她腦海裏形成了越來越大的環繞立體聲,嗡嗡作響。
過了很久,她起身來到書桌電腦前,打開一個空白文檔,輸入了“辭職報告”四個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